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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结第五章(2 / 2)

屈白早毫不留情打断了她的幻想,“什么狗屁小报的话你都信,赶明儿路上有人说我是你爹,你信不信?”

周莲子抬手给了他一拳,“你是我爹?你好大本事,六岁能生娃。”

屈白早笑起来,“我可不是你爹,你叫我哥爸爸,我是也是你妈。”

就这么一件事,两人吵了一下午,一直吵到屈白昉下班,旁听了半晌,突然插嘴道,“刘玉蓉是金家的探子,金逢玉一直想往南边越界,他弟弟娶了江洲裕荣纱厂的大小姐。有消息说奉天朝廷早就是日本人在摄政,留在原地不动金家早晚也被蚕食为囊中物,他几年前借古董生意搭上何总长,刘玉蓉在锦洲出了这么大的事,巴掌打到他脸上,怎么可能忍这一口气。你这几天别乱跑,我也告诉过卫六,出门遇到白城口音的人,宁可吃亏不要上当。”

他最后一句是给屈白早说的,说得郑重其事,完完全全一家之主。屈白早被他训得好不服气,撸起蕾丝衣袖,露出白条条连绵起伏的肌肉,“我会怕?”话说得很心虚。功夫再高也怕大炮,而金家正是几位大军阀里最不缺炮的。

到了晚上睡觉,周莲子和屈白早躲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其实主要是她说,屈白早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刘玉蓉不是卫六爷的人吗?怎么又成了金家探子。”

“连万善帮都沦为何总长的爪牙,还有什么不可能。”

“美茹姐说刘玉蓉背后有大金客,我还不信,果然”

“卫六这回吃了哑巴亏,人人以为他使美人计搭上金少帅,结果迎敌进老巢,算计不成反被将。”

“我还没去过锦洲以外的地方呢”

“我也没有。”

周莲子扭过头,两人都没料到对方会看过来,相视一笑,被子下的手十指交接。

“如果有一艘大船,你想先去哪儿?”

周莲子用力回忆屈白昉房间里一张密密麻麻布满蝌蚪一般的地图,想说几个鼎鼎大名的城市,却只记得大片大片的留白。

“这里怎么没有字?”

屈白昉说,“这里是海。”

“锦洲也沿海。世界上的海是连在一起的么?如果是的话,那我们是不是只要坐着船,就能去到任何一个地方?”

她勾了勾屈白早的手心,闭上眼睛,仿佛躺在无边无际的万顷碧涛之上。

“往南走吧,连金少帅都费尽心思要南移。南国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好风光。一直一直走。船累了就找一个小岛,不用太大,咱们仨晒着太阳吹着风,一辈子就过去了。”

四方署历来不是等闲地。锦洲城里穷人富人,好人坏人,国人外人,有事没事都爱往门前钻。因此能在里面谋得一官半职的更不是等闲人。

程赫群生前身后都是个下九流,贵人们看不上他又离不了他。他这一生中给不少大人物做过事,能记得他是扁是圆的屈指可数,可他那又扁又圆的脑袋里真金白银地装着贵人们忌惮的过往。眼下此人死得不能再死,死得大张旗鼓人尽皆知,就算他想时隔六年再来一出金蝉出窍,也得掂量掂量金少帅冲冠一怒的威力。

刘玉蓉是五天后被释放的,少帅的御驾从何公馆里驶出,不打弯儿地直奔四方署。一路上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全城,车子还没到,门口就挤满长笔杆子短镜头,每家报社都想拍到这头等头条——他们虽不知刘玉蓉真实身份,也不关心其中多少诡计阴谋博弈,但眼睛看到的总不会错——这千百年来人人都爱的乱世浮生,英雄美人的戏码。

锦洲城的报纸多久能飘去白城,周莲子不知。若说少帅的到来如巨石投水,在锦洲掀起惊涛骇浪,那么一周后少帅命丧桃花涧,不夸张地讲——半个神州大陆都要抖叁抖。

要变天了。

周莲子托腮蹲在门廊上看下人进进出出地忙。雨季到来后,家里热闹了一些,屈白早买了两个半大小子当差,不让他们进屋,平日里开开车,看看大门。阿九也签了卖身契,没流一滴泪地告别爹娘弟妹,搬进了大宅西北角的下人房。有一天屈白昉还牵回来两条狗,周莲子想摸摸那黑黄的大脑袋,被它们“呜呜”警告得吓回了手。

屈家兄弟商量正事时从不避着她,那段日子叁人经常在书房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周莲子歪在沙发上看连环画,遇到想听的就听几耳朵,不想听也不想看就扒着窗户往外看,看灰蒙蒙许久也不放晴的天,看哭也哭不尽绵延不绝的雨。屈白早禁了她的足,家里住进外人后也不再留宿,赶她去大哥的屋子里睡,自己半夜偷跑出门做贼,周莲子和屈白昉并排躺在床上,从狗叫开始瞪着两对黑眼泡,一直瞪到狗再叫,听见隔壁窗户一声响,两人才闭眼睡觉。

这种日子持续了快半年,半年后的一个冬夜,屈公馆里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何雨眉憔悴好似难民,语气却大得像皇帝。开门见山一点也不扭捏客气,

“你得帮我这个忙。”

屈白昉还没整理好说辞,被她挥手打断,“不要和我打官腔,你不是这块料,也别和我打太极,我知道你能做到。屈白昉,你想当爹,当大家长,保你弟弟和老婆的命,”见屈白昉拿书的手一顿,她腰杆挺直几分,“那你得一定帮我这个忙。”

“我要你准备一张最近去英国的船票,存五十根金条和叁万英镑到这个账户上。”

屈白昉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何雨眉不耐烦地跺脚,“怎么,你干还是不干?你不怕我把屈白早的身份说出去?还是你们姓屈的有本事,连亲戚都被瞒了这么多年。你俩也不亏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白天哥哥装,夜里弟弟骗,要不是方敬一从程赫群嘴里橇出这个‘小秘密’,我哥哥真让你们兄弟当猴儿耍!”

她估计是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一席话讲得快又急,频频露底,屈白昉肚子里百转千回,面上眼都不眨一下。

“方敬一是何人?你嫁的丈夫不是姓陈?”

何雨眉冷笑,“屈白昉,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看出屈白昉打定主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逼她拿出筹码,左右是背水一战,除了他也真是无人可求无处可去了。何雨眉想到这里,肩一松,滴着水的雨伞落地,拉开他面前一把靠背椅,小提包里掏翻天,点了一支烟。

“陈敬一,本名池田敬一郎,亲爹方伯年曾是工部局的一位日本翻译,生母是武家池田家大小姐,因为是非婚生子从小在寺院长大。方伯年为日本在华商界背书,牵线了不少南方军政高层及清流名士,低价垄断各类民生制造工厂,高价花公费购入军需用品,挣到钱再投去买医药股票或者变换金条存进离岸银行。这一招本来玩儿得特别稳,架不住方伯年死得蹊跷,害大家有钱也不敢挣。等想再继续,又发现少了个利益相关的掮客,陈敬一这才得以出场。这些你也是半年前才得知的吧,不然不会留他到现在。让我猜猜,当时你是因何而得知?是不是程赫群突然蹦出来,屈白早怕他把他杀了方伯年的秘密说出去,追着赶着要灭口结果被人捷足先登,还一石二鸟地设计了卫六和金少帅。直到今天你都没有查出那人是谁。”

透过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雾看不清屈白昉的表情,但她知道他藏在口袋里的枪一定上了膛。

何雨眉得意地笑起来,她一下子就释怀了,哪怕当下她得罪死了屈白昉,哪怕她今天说完这番话连这间书房都走不出,她也觉得自己赢了。她捏住了屈白昉的叁寸,她终于等到无欲无求的狐狸露出尾巴。

何雨眉拿过那张的纸,在反面写上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

“我只在这里住叁天。”

“屈秘书,屈表哥,别再跟我玩儿把戏了,我玩不过你。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君子,你这个人,隔岸观火,自私自利,平日里爱装一脸老实,连睡觉都在算计。为军不忠心不爱国,为官不为生不为民。你就是个画地为牢的小男人,成天做着阖家欢乐的庸俗梦。屈白昉,世事不会尽如你愿,到那时你又该怎么选?选你弟弟,还是你老婆?”

何雨眉遮遮掩掩地来,风风火火地去。过了不知多久,周莲子敲响书房的门。

“白早又出门了。”她两手绞着袖子,眼里透着担忧。

屈白昉冲她招了招手,把她抱进怀里,说了几句悄悄话。

屈白早是天亮才回来的。熟门熟路从窗子跳进屋,却发现床上被子隆起一团。他屏住呼吸走近,掀开来,露出来了周莲子睡得红彤彤喜洋洋的脸蛋,这才松一口气。正要去隔壁洗漱,扭头照见梳妆镜里的自己,屈白早愣了一愣。

“你笑什么呢?是背着我们偷吃了什么好东西?”周莲子揉着眼睛问他。

屈白早抹了一把发涩的脸,张口训她,“睡你的觉,管那么多闲事,个子长不高。”

周莲子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衣后摆,力气之大差点把七尺汉子拽个底朝天。屈白早刚要骂她,就见那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凑上来,圆咕隆咚一对葡萄眼,幽黑深邃,盯得他后颈发毛,“干干嘛”

出人意料地,周莲子没有和他吵嘴,而是下了床,站在他面前,紧紧环抱住他的腰。

“干嘛呀这是,你背着大哥做了什么坏事?”屈白早无知无觉中语气缓了,绷紧的神经软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违背对抗的天性让他不得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欺骗都在假装不曾喘息不曾松懈。被她这么一抱,竟在一刹那忘记了自己对母亲的誓言。

“屈白早,不要死。”

她不敢碰他的后背,只能揪住一小片干净的衣服,仿佛是救他活下去的唯一一处生机。

屈白早回过神来,明白她在说什么,摸了摸她的头。

“不是我的血。”

“真的,我很厉害。不信的话,你随我去浴室看。”

周莲子在浴室里里里外外亲身体验了屈白早的“厉害”。

她抱怨着被他打湿的干净睡衣,将带血的脏衣服团进垃圾袋,准备天黑丢去后院烧掉。一切都已熟门熟路。她嫁进来有一年多了,不再是刚进门时傻乎乎张着一张大嘴真以为天上会无缘无故掉馅饼的小巷姑娘。她上周摇了电话喊母亲上门,给了她一只匣子,周夫人捧着匣子,好一会儿,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当即红了眼圈,又要推还给她。

“妈不要,妈就你一个姑娘。你们还年轻,以后将来用钱的地方多。前些日子你爹算了一卦,说又要乱了,打算收拾收拾东西回老家。我也觉着在这城里住得没什么意思。你嫁了人,妈走也安心。女婿有本事,就是小姑子哎,不说了,家里有个管事的也不错,你擎小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心眼儿大,心宽,好活。”

屈白早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插了句话,“亲家姨母,您收下吧。我哥跟着何总长挣了一大笔钱,孝敬给长辈,这点不算什么。”

周夫人听了好高兴,握着周莲子的手不断地摇,“好事儿,好事儿,”又夸屈白早,“你们家的人都聪明,都厉害。你娘就是个能人,城里那么多成衣铺子都是你家的产业,生出你们兄妹二人,真、真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

周夫人说到最后有些语无伦次,便不说了,只笑。眼角结出深深的蛛网,开心得顾不上旧规矩,大大方方露出两排泛黄的牙。

一周后,也就是今天。周莲子冲洗着手上的药酒,盯着哗啦啦往下流、流得太急太快,在水池底积起的一小圈涟漪发呆。

这个点儿,母亲的船应该已经驶离了岸。

似乎是要应了这离别的景。

“轰——”地一声,街上远远传来惊雷般地巨响,像是几千挂几万响的鞭炮一路马不停蹄、天崩地裂地从几十里的山道传来。传进了城里,传进了租界,传进了一条条街,一道道巷,传进了屈家大宅,震得玻璃跳叁跳。

“怎么了?”她站在楼梯上问客厅里的屈白早。

她的小姑子,她的小叔子,她的小丈夫,屈白早手里握着听筒,此时里面只余嘟嘟嘟的忙音残响。他望向她,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金大帅死了。”

“日本人要渡江了。”

最近好勤奋。同心结没有大纲,一开始就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写不下去就不写,一写又是好长,我是大概会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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