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清棠几乎彻夜难眠。
她抱膝靠着床头,手指一下一下触碰床头灯的开关,忽明忽暗的暖光犹如藏在她内心深处的两个灵魂,在光影的变化中反复横跳。
床头柜上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紧密拥抱的两姐妹,一个留着俏皮短发,画着野性十足的朋克妆,胸口位置贴着某个车队的车标,被她搂在怀里的小姑娘笑容腼腆,黑长直发披肩,身形娇小,让人很有保护欲。
在姐姐离开之前,清棠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是高三逃了两节晚自习。
第一次爬墙逃课,她紧张到呼吸都在抖,最后如愿坐上姐姐的机车后座,体验了一把追风少女的刺激。
她抱着姐姐放声尖叫,从来没有笑得那么开心过。
那天是乐队的首场演出,海棠作为乐队吉他手兼主唱,一开口直接炸翻全场,身穿蓝白校服的清棠淹没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彻底被姐姐的魅力折服。
她羡慕姐姐自由洒脱的灵魂,她也很想像姐姐这样肆无忌惮地活一次,只可惜她没有只为自己而活的勇气和魄力。
生来叛逆的姐姐是家族公认的反面教材,父母把对她的失望加倍投射在清棠身上,自小被清规戒训框住的清棠活成了大家口中的“乖乖女”。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她也不觉得自己真的很乖。
比起高雅的钢琴,她更喜欢热烈的电吉他,海棠手把手地教她,她也很有天分,吉他贝斯一通百通,技术堪比专业人士。
乐队的最后一次演出,清棠陪着姐姐一起上台,再浓的眼妆也盖不住海棠的虚弱,她几乎发不出声音,演唱部分全部交给清棠。
清棠不负众望,呈现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告别演出。
那是她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在全场的欢呼中真实地触碰到自己的灵魂,原来它那么的美。
演出结束后,清棠送海棠回医院,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海棠对清棠说:“今晚和我一起睡,姐姐想抱抱你。”
邪恶的病魔吸干了海棠的精气神,她双颊深凹进去,活像一具皮包肉的骷髅。
窝在她怀里的清棠不敢大声哭,担心哭声会害姐姐难过。
清棠一直絮絮叨叨地说话,聊起她们小时候的趣事,说到姐姐为了保护她被重物砸断胳膊时,情绪再也绷不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死呜呜我们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姐妹呜呜你明明答应我的”
海棠跟着湿了眼眶,语气温柔地安抚哭成泪人的小姑娘。
“清宝已经长大了,现在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姐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想我时就闭上眼睛和我说话,我听得见。”
后来,清棠真的养成了每晚入睡前和姐姐聊天的习惯,尽管无人回应,她还是事无巨细地和姐姐分享平凡的日常生活。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骆淞出现,在她确定自己真的爱上这个男人后,她开始惧怕入睡,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深爱她的姐姐。
她就像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小偷,打着圆梦的幌子,偷走姐姐最真挚最热烈的爱。
久睡不醒的清棠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中的她置身于一片空地的中心,耳边时不时飘过刺耳的噪声,眼前忽然亮起一束光,一阵错乱的脚步声紧随其来。
恍惚间,她缓缓睁开眼,大荧幕上的电影正在播放片尾曲,身侧的人几乎走空。
“睡醒了?”
温润磁性的男声如春风细雨,轻轻地蹭过耳朵。
她一秒坐直身体,歉意的笑笑。
“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没关系。”
徐明奕动了动被她压麻的肩膀,见到正在清理垃圾的保洁人员,知道下一场电影快要开始了。
“走吧,我们先出去。”
他悠悠起身,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清棠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
男人的手顿在半空,空气凝固几秒。
清棠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些伤人,伸手想要补救,徐明奕没有勉强,顺手拿起没喝完的可乐塞进她手里,十分巧妙的化解尴尬。
两人离开电影院时,时间已过晚上9点。
因为是周末,附近的停车位紧张,徐明奕的车停在另一条街,需要步行几百米。
空气里弥散着独属于秋天的气息,时不时有飘荡的落叶擦过衣角拥抱大地。
今夜的风不大,柔柔地,润润地,吹在人的身上舒服极了。
两人沉默片刻,徐明奕语气关切地问,“这几天没睡好吗?”
“嗯。”
“有心事?”
清棠的心轻轻揪了一下,面上努力维持平静。
“下周教育局的领导要来学校考核,我最害怕被人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看,所以有点紧张。”
徐明奕闻言笑了笑,“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帮你解决。”

